一大早的火葬場沒有清幽,
來來去去的靈車和沸騰的哀哭聲,佔滿了各個角落,
「聽說今天有六十幾具要燒哩!」
「是啊!今仔日是大日啊!」
兩位靈車司機如此聊著天。
也許這些場景只是他們日常生活中一再重播的戲碼而已。
火葬場是個很奇特的地方,它有一道道的門,
人,和著新衣,躺在棺木內,往裡一推,就此完結,
再出來時,已化成白骨片片...
但那是屬於門內的寂靜。
門外,一群群穿著孝服的人,面露倦容,
用淚水將自己和在門內的親人連成一線,
在門要關起的那一刻,所有的不捨和後悔都會一起湧現,
這情況大概在一個半小時之後會再出現一次,
不過第二次就不會這麼強烈了。
門關上之後到結束,大概要一個半小時的時間,
這中間家屬可以休息、發呆,或懷念一下自己的親人,
原本我想趁這個空檔休息一下的,
但我發現氣氛太沉重,腦袋太多東西在跑,
無法靜心的我,開始觀察起別人所穿的孝服。
我不會分辨孝服的種類,但還是可以看得出一些端倪,
披麻戴孝的,是直系親屬過世,
如果只是戴個帽子或是綁條毛巾,可能就只是姻親之類的,
而孝服上小布條的顏色也有它的意義,只是,那不是我可以理解的範圍。
我頭上綁的是上面有紅布條的白色長毛巾,
那代表著「同輩」過世,
當天也有人如我們一樣,綁著相同的毛巾,
同樣的,他們都很年輕,也同樣都沒有長輩陪同...
火化結束之後,管理員會將遺骸推出來放在一旁,
然後再將「排隊」等著的棺木往裡送,
像個工廠一般,一貫化的作業...
一旁有專人負責收集骨灰,裝到骨灰罈中,
其實,那個過程有點滑稽,
他們會拿著篩子,唰!唰!唰!把小骨頭篩出來,
再依一定的順序放到罈中,
比較大的,如大腿骨,就先用手折斷,再放進去。
通常骨灰罈不大,無法容納太多空隙,不然沒法裝下所有的遺骨,
這時他們會拿一根螺絲起子,鏟!鏟!鏟!鏟...
將骨骸擠碎,以騰出空間...
最後,裝入頭骨、上膠、封蓋、綁上黃布,
然後...請你滾蛋...
==
離開的時候,牌位是我二哥拿的,骨灰則是我抱,
罈子冰冰冷冷的,出奇的沈重,也許是因為,
裡面裝的,是一種叫做親情的東西。
回程時,幾個畫面閃進了我的腦中...
大哥從樓上蹦蹦跳跳地跑了下來,嘴裡哼著歌,
正打算找媽鬥嘴,順便撈個幾十塊吃早餐...
大哥全身僵硬地躺在地板上,任由別人翻弄著他的軀體,
血,從他的鼻孔和嘴角滲了出來...
門關、門開,他化成一堆白骨,
而那些白骨,正躺在我的懷裡...
畫面一幕一幕...直到視線逐漸地模糊...
我忽然覺得有些難過,
原來人過往之後真正留下來的,只是記憶的片段而已,
而記憶,會隨著時間,慢慢失真,慢慢扭曲...
==
回到台北的晚上,在部隊剛下哨的二哥撥了電話給我,
也許是一時的情緒,我倆相對無言,
「悲傷會在事情之後,悄悄地浮現...」他喃喃地這麼說著...
我想這話有點道理。
之前我們一直在忙著處理喪葬的事情、
忙著整理大哥遺留下來的東西、忙著安慰父母親,
忙到...連自己有什麼感覺都不太找得到...
每個人都這麼說著:
「你們要堅強...」、「你要好好當兵...」、「你要好好準備考試...」
於是,生活中抗壓性的訓練又多了一道,
生活,不會因為我們有多悲傷,就網開一面、放我們一馬...
現實仍在一旁虎視眈眈...
==
那...究竟還有多少呢?
而我,還可以承受多久?
回到台北之後,突然覺得十分地疲累,
累到我什麼事情都不想做了
就連張嘴吃飯,都讓我覺得累...
(還好,最近沒辦法吃太多,吃多了會讓我想吐...)
生活一連串的事件,
慢慢地在我身上發生了影響力...
我不想再承受更多了...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